NUS EMBA 35 · 傅强
利率是果,治理是因

从长期利率
读世界秩序

上半天全是技术:央行怎么操作利率、债券怎么定价、中国 1.7% 是怎么来的。下半天他把技术全撤掉,只讲一件事——这四十年结束了,接下来算的不是同一本账。

这一天最该带走的一句不要算成本效率的小账
要算安全的大账

“活着,不仅对国家是首要目标,更重要的是个人——不要在这个时代的洪流之中被宏大叙事所吞噬。”

日期2026-09-24
录音545 分 23 秒
讲者傅强 · NUS 商学院
01 · THE STARTING POINT

四十年美债牛市,在 2020 年走完了

他从 1980 年代初那条一路下行的十年期美债收益率曲线切入:收益率与价格反比,所以四十年下行就是四十年牛市。这条线在 2020 年调头,“现在全球国债利率都在失控——这就是我们这一个月以来最重要的话题”。全天所有内容都挂在这一个问题上:长期利率会走到哪里去。

40

年的美债牛市

1980 年代初到 2020 年,十年期收益率一路下行。收益率跌=价格涨。

2020

调头的那一年

牛市终结,全球长端利率转为上行,被媒体称为 global bond market sell-off。

233%

日本政府债务/GDP

“压在头上的一座山”。税收收入中 17% 用于支付利息。

1.7%

中国十年期收益率

“你要悲观到什么程度,才能弄出来一个 1.7 的收益率?”

他的自我定位“这个东西我三年前就开始讲了”
下半天的内容来源正在写的一本书,三年后成稿
他给的免责“不一定我说的都是对的”
02 · THE FRAMEWORK

利率不是一种东西,是两种交易逻辑

两年以内和十年期,中间不是长短之差,是交易对象之差。他用班上同学的名字当模型角色,把这两套逻辑各推了一遍。这一天被他重复最多的一句就落在第二格:“十年期国债利率赌的是个什么?简单说,赌的是国运。”

01

两年以内:赌美联储

均衡条件是“一次借三个月”必须等于“每天滚隔夜”的预期总成本,所以两者的差就是政策预期。FOMC 开会时间公开,可以逐段折现算出来。本质是利率投机。

02

十年期:赌国运

没法琢磨美联储了,只能琢磨基本面。名义利率=实际利率+通胀预期(费雪方程式),而对一个国家来说实际利率就是 GDP 增长率预期——两项相加就是名义 GDP 变化率的预期,也就是对这个国家未来收入的全部预期。对照:美国是通胀高、经济也高(AI 投资)两样一起来;英国是通胀居高不下而增长很差。

03

价格与收益率反比

收益率=(到期面值−价格)÷价格。所以“买国债是发国难财”:想从国债赚到资本利得,背后一定是经济下行。希腊 2010 年成交价 45,融资成本约 110%;恒大的价格是零。

03 · TWO FOUNDATIONS

两个底座:钱从哪来,市场靠什么成立

上半天的底座是货币创造,下半天的底座是市场经济的伦理前提。两条都不是经济学结论,是前提——他明确说“这不仅仅是经济学,这是一套社会的伦理规范和治理哲学”。

FOUNDATION A · 货币

信贷创造货币

  • 货币分两种:央行直接投放的基础货币,与商业银行放贷创造的广义货币
  • 央行投 7 亿→企业存入→银行贷出→另一家银行又多 7 亿存款。借一次,货币量变 14 亿
  • “钱是经济活动的衍生品,它叫流动性。只有转起来才具备意义”
  • 所以银行不放贷,央行再努力都没用——这就是美联储与欧洲央行的处境
  • Hemphill:“如果所有的贷款都被偿还,银行存款将不复存在”
  • 推论:去杠杆在数学上就等于消灭货币
FOUNDATION B · 市场

契约 → 法治 → 产权

  • 市场经济的核心是自愿交换,自愿交换必须有契约
  • 契约的执行需要法治,而且必须是 Rule of Law,不是 Rule by Law
  • 班上律师的解释:前者政府自己也要遵守;后者“他自己可以不遵守,但你必须遵守”
  • 要有人拼命改进,就得让他赚到钱、且钱是安全的 → 必须保护私有产权
  • 谁来限制权力?→ 分权与制衡 → 社会监督 → 新闻自由
  • “法权大于王权”“王在法下”——这是市场经济隐含的伦理原则
04 · THE MECHANISM

房地产不是蓄水池,恰恰相反

全天讲得最完整的一段机制,回答的是前一天同学提的问题:这么多年投放了这么多货币,物价为什么没涨?钱是不是被房地产“蓄”住了?他分三层把这个说法拆掉,然后给出反向的结论。

01

新房的钱留不住

预付款进去,开发商要买建材、调包工队、找承包商、挖土方。这些人拿到钱就会消费投资——钱一定流到其他部门。

02

二手房也一样漏

我少一千万、卖家多一千万,看着没影响别处。但卖家拿这一千万去投资或消费,就又漏出去了。

03

灵魂问题:凭什么放贷

除非信誉极好,否则银行要抵押物。而“什么是最好的抵押物?——房地产”。这才是这件事的真正接口。

04

上行螺旋

房子值 5 个米,抵押借 5 个米再去买;市场火爆涨到 10 个米,邻居同样的房子又能借出 5 个米。杠杆越放越大。

05

下行崩塌

房价跌回去,银行追加抵押物或收贷。但房子流动性极差、此刻所有人都在卖,卖不掉——那就先卖股票。

06

日本的时序

1989 年股市先崩,1992 年房地产才崩,隔了三年。伯南克的“金融加速器”讲的就是这套抵押物机制。

结论是反过来的:“房地产不但不是蓄水池,在很大程度上,它就是那个放水的龙头。”水是信贷,而信贷是房地产作为抵押物变出来的——房价涨,大家就能借出更多钱;房价跌,钱不是流去股市,而是“钱就没了,流动性枯竭”。顺带否掉了另一个流行说法:“我认为是没有蓄水池的,没有什么东西是蓄水池,它只会影响钱的流向。”
05 · THREE ERAS

每个时代只解决一个问题,代价是下一个时代的问题

他的历史观:每个时代有它的挑战,每种挑战都有解决方案,而这个解决方案会创造新的问题——历史因此往前演化。贯穿三段的主线只有一个:国家与企业的关系。他反复强调的提醒是——“自由市场经济只是一种社会组织形式,到今天它已经变成了我们人生中的过去”;顺带他把全球化也重新定义了一遍:全球化是结果不是原因,是社会治理模式变迁的结果,本轮起于 1978 年中国改革开放,终于疫情。

1930s – 1970s 末 · 50 年

公平

罗斯福的诊断:资本主义无序发展、不给工人涨工资→消费不足→大萧条。药方是把企业管起来。结构:有为政府、小市场、弱企业、强监管。那时的美国“一点都不自由”——卖鸡要蒙上笼子不许你挑,美国到 1986 年才利率市场化。

1980 – 2020 · 40 年

效率

里根:“政府不是问题的答案,而是问题本身。”撒切尔:“社会主义就是花别人的钱。”三件事:收缩政府、去监管、打散工会。中国版就是四个字——改革开放,“开放是改革的结果”。中国是华盛顿共识最成功的案例。

2020 – ? · 才刚开始

安全

2020 年看见有人在武汉街头倒下,你要的是活着;2022 年久违的国家间战争重现,和平红利终结,你要的是安全。而安全不可能靠市场、靠企业——“state 一定要回来”。

第一段50 年
第二段40 年
第三段“我们今天才 2026 年,这才刚刚开始”
06 · THE PRICE

每一套解法都在别处收费

这一节是把全天散落的因果链收成一张账:每个被称为成功的政策,代价落在谁身上。表里的“代价”一列全部是他当场说出来的,不是笔记推演。

做法机制付出的代价
全球化压低通胀供应链网络扩展、global sourcing,发展中国家的廉价资源涌入发达国家高薪岗位流失
全球化提供了替代路径降成本有两条路:提高生产率买机器,或把旧生产线搬到中国→越南→柬埔寨→非洲。企业选了后者生产率长期停滞
罗斯福重建公平限制资本主义无序发展、把企业管起来、各种事都要审批牺牲效率,1970 滞胀
里根撒切尔重塑效率收缩政府、去监管、打散工会;工会解散→人力成本下降→企业利润增加不平等加剧
日本 YCC 压住长端把十年期收益率钉在零,在那个位置无限量买入保险社保生不如死
中国靠房地产扩信贷房价上涨扩大抵押物价值,信贷跟着扩张;土地供给受管控,有很大操作空间龙头一关流动性枯竭
中央不加杠杆分税制后财权归中央、事权归地方,按 GDP 考核升迁,地方只能自己想办法融资地方一堆烂账
威权嫁接市场经济既要拥抱世界,规矩我来定;国内市场变现不了,就用国际市场变现对内压迫对外倾销
安全成为首要诉求政企合一:芯片、稀土、AI 都变成国之重器,政府直接入股、国家采购兜底企业成为国家意志延伸
顶端 10% 占有的财富76.3%
次贷危机后的复苏被称为 bartender recovery
Gordon 的论断互联网的贡献不如电视机和洗衣机
07 · FOR THE ROOM

他把最后二十分钟留给了这八句

下半场开场他就声明:“下边一点技术内容都没有,全是定性的。我也不会在这上面出考题。”八条全部是他的原话,顺序按他说出来的顺序。

01不要再想着成本效率上的小账,而要算的是一个安全的大账
02活着,不仅对国家是首要目标,更重要的是对个人
03不要在这个时代的洪流之中,被宏大叙事所吞噬
04一切都会被武器化,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一个容身之处
05自由市场经济只是一种社会组织形式,它已经变成我们人生中的过去
06我们只活了这几十年,但它不是历史的全部
07壁垒重新回来,这时候还想着全球套利那是不可能的
08重要的就是落地生根,就在这里
为什么“大政府回来了”远远不够:他引了墨索里尼给法西斯主义下的定义——“It's a merger of the state and the corporate power”,政企合一,企业只是强权的耗材、是国家意志的延伸;接着是“All within the state, nothing outside the state, nothing against the state”。力量集中之后,下一步就是集中矛头。他当场举的全是美国的例子(英特尔、稀土、OpenAI 主动请求政府入股),并强调三遍“我压根没讲美国”。判断句只有一句:安全成为首要诉求,state 一定要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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